他为鹬鹓，她是鸿鹄。
[注：鹬鹓音“玉院”，应为凤凰一类神鸟。见于《庄子》：“鹬鹓之徙于南海，非梧桐不栖，非澧泉不饮，非竹实不食。”极言其高洁。]
曾经想过，若是真的偕老了，究竟会怎样。
或许选一处宁静致远的古镇，听门前舟声欸乃，破晓淡青的轻雾里，起来做晨饭。随了迤逦而去的乌篷船遥遥一望，悠悠便是一襟水墨连山。
饱满的豆子一颗颗从指间落下去。握剑的手，杀人的手，不再染血，却为了一个不小心，揉破一粒，染作软绿。
身后那人睡到了日上三竿，混着豌豆清馨的饭香里传来，长长地伸懒腰。
她便笑，凌厉眉宇柔和如阶前脉脉一湾流水。
水边弯下身，衣杵捣在青石板上。衣袖拭着额上的汗，他替她挽着绿柳条的篮子，余晖照红了脉脉流水，并肩行去。
夜来无事，清夜月光将玉兰花影印上他飘然白衣，拔剑起舞，画影的辉光溶入当庭月色。老友或会来访，青衫君子淡笑立在青茏茏竹圃旁边，被他看见，便笑得一派张牙舞爪，硬拖着人家喝酒，猫儿猫儿地叫得猖狂，直叫得那一张温雅脸上也愠然挂下黑线来。
偶尔也会口角。听他鬼吼鬼叫，她懒得理他，独自向隅，半日不语。待他回过神，过来认错，伸爪子挠挠她肩。她被缠磨得不过，恨恨捣翻了他，他却仰面在那里，得了什么便宜一般，笑到天塌地陷。
知道装死不管用。已经是连展昭都会挖苦他天下只有装死的虫子，哪里有装死的老鼠。
或者仗剑出行。任它风露霜雪，任是天涯海角，也相随了去。她不是娇怯怯的女子，亦不会拖他后腿。
他有乘风之翅，她有凌云之志。
陷空岛见五义相聚。江宁酒坊里偷婆婆的女儿红。只要有他们在的地方，能看见珠儿跟在韩彰身边，笑靥仍旧如同粉白桃花——还是春日里东风枝头，初开的一朵。
或许会有几个小鬼。连吵带叫，由他指挥，扎下马步打四不象的拳。一个不小心，哭啼吵闹起来，她弹压着，一抬头，便看见他憨然傻笑的脸。自己也像个孩子。
反复无休之间，青丝便成白发。
那时再想起初遇。鲜衣怒马，快意恩仇的少年，到了她油篷车边，抱拳一施礼，无论如何都掩不住飞扬跋扈，连风都为他助势，飘飘把素白衣襟扬扬带起，映了天光，连同脸上神采，一时教人睁不开眼。就算她也微微失了神。
自灭门以来，她不敢想如此的焕然神采久矣。看着他无端地羡慕。
珠儿是春风，他是骄阳。都在一个刹那就照亮了她的阴郁，硬是在血红逼仄的世界里，插进一片温暖和纯白的光明。
可惜即将走去的世界里这一切都将远离。
她微微地叹息，感觉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。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远去的时光，扑面而来却握它不住。
咸腥的海风猎猎吹过去。上呼者苍，下俯者莽。俯仰之间，她短短一生的悲欢离合，已然依依唱尽。
葛生蒙楚，蔹蔓于野。予美亡此，谁与？独处？
葛生蒙棘，蔹蔓于域。予美亡此，谁与？独息？
角枕粲兮，锦衾烂兮。予美亡此，谁与？独旦？
夏之日，冬之夜。百岁之后，归于其居。
冬之夜，夏之日。百岁之后，归于其室。
《葛生》完
